昨夜来救火的邻里,许湛分别给了三个铜板做酬谢,大伙儿推拒一番都收下了。
随后又花了五十文,去雇了辆骡车。
把母亲、母亲的一笼鸡,还有顾大小姐一并塞到车上,自己赶车起程,回山脚下的那处“祖宅”。
山路颠簸,走地鸡应当也从未被束缚过,在笼子里上蹿下跳,很快散出一阵难言的气味。
沅薇弯眉轻拧,缩了缩身子,生怕自己被腌入味了。
“再忍一忍,走到家里就好了!”魏淑兰将她护到臂弯内。
赶车的许湛也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沅薇新奇瞧着人潮一点点散去,骡车走上人烟稀少的山道,雨后山路泥泞,车轮几次差点陷入泥潭里。
好在,赶在天黑前到了家。
书画铺子的小屋好歹是在镇上,虽稍显简陋,却也还能将就。
眼下,沅薇怔怔看着眼前茅草铺顶的木屋。
应当许久没回来了,一开门,扬起好大一片尘土,惹得她呛起来。
许湛挡到她身前,护着她后退两步,“你先在外头等等,我与母亲收拾好了,你再进来。”
魏淑兰也把那一笼鸡安顿好回来,“是啊薇丫头,你先站远些,我们很快就好。”
回来的路上已经听儿子说了她的身份,魏淑兰心底除了原先的怜悯,更添了许多感激。
“委屈你了,还要跟着我们受苦。”
沅薇握住她的手,用力摇头。
她疑心昨夜那场火是萧柄权放的,可为什么呢?分明也没找到自己啊。
想来想去,还是觉得自己拖累了这好心的大娘,还有……许湛。
夜里。
沅薇搬了把小木凳,托腮坐在门前看星星。
星光很盛,比她在上京看过的要更亮。
忽然,身侧一热,转头对上男人熟悉清隽的轮廓,看不清面容。
“顾小姐,是睡不惯吗?”
茅草屋不比在镇上,只有一张土炕,许湛打地铺,让沅薇和母亲一起睡。
沅薇摇头,红唇张了张,又说不出话。
身侧又无笔墨,她干脆拉过男人的手,柔嫩的指腹探入他掌心。
许湛被她拉过手的那一刻身躯便紧绷,只觉掌心酥痒得厉害,痒意又顺经脉传至心口,一阵阵发麻。
“什么?”他后知后觉,她似是在自己掌心写字。
昏暗中,沅薇没好气瞋他一眼,疑心他是故意的,却又别无他法,只得再写一遍。
这回许湛分辨出来了,“沅?……你的意思是,还是叫我唤你阿沅?”
对面女子点头,松开他手腕。
心口掠过麻痒的地方,又后知后觉泛起热意,耳膜也在跟着鼓鼓作响。
“好,阿沅,我还是唤你阿沅。”
许湛收回手,指节暗暗探入袖间,来回抚摸被她触过的那截腕骨,回想着她指腹的软腻,指关无意识收紧再收紧。
想着要不要进去拿笔墨,却又摁下这个念头。
他想试一试,看能不能不用纸笔,就弄懂她的心思。
“你忽然不会说话,是嗓子坏了吗?”
沅薇摇头。
“那……就是心结。”
沅薇点头。
“那我明日去还骡车,带你去镇上看看郎中可好?”
沅薇迟疑着,摇了摇头。
从前宫里的太医说,只是因为自己不想说话,可如今想说了,却又说不出来。
镇上的郎中,难道会比太医更高明吗?
见身侧男人似还不死心,她又坚定地,对人摇一摇头。
“好吧。”
沅薇率先起身,搬起自己的小板凳。
许湛便会意站起来,跟着进了屋。
魏淑兰操劳一日已然熟睡,沅薇轻手轻脚爬上去,躺下之前,还特意望了炕底下的男人一眼。
许湛似真能读出她想说什么,她说的是:我要睡了。
“我也睡了。”说完这句,又问她,“明日要跟我去镇上吗?”
沅薇想了想,点一下脑袋。
“好,那明日等你醒了再起程。”
沅薇本是不习惯早起的。
奈何后院养着鸡,啼鸣声太过嘹亮,天刚亮便把她啼醒了。
好在这些时日跟着好心又会做饭的大娘,每日都吃得很饱,身子倒比在宫里时强了太多。
魏淑兰早早就起了,知道她要跟儿子进城,洗了手便来帮她梳头。
沅薇也是学过的,可许湛忘记把梳妆镜“救”出来,只能叫魏淑兰代劳。
魏淑兰会梳的发髻也就那么两个,给小姑娘梳了个和自己头上不一样的,好在她头发又密又黑还柔顺,底下又生了那么张漂亮脸蛋,看得魏淑兰对自己手艺很是满意。
儿子又忽然递来一包药材,“把这个抹上,就不用包头遮脸了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栀子粉,我问过了,擦在脸上不伤肌肤。”
魏淑兰连连点头,“对对对,薇丫头,你这肌肤在镇上还是太扎眼了,我帮你擦黑点儿,回来洗掉就成!”
沅薇就这样仰着脸任人动作。
“好了!”魏淑兰足足敷了三层,才勉强压下她白里透粉的肤色,叫她看上去跟寻常乡间风吹日晒的村姑无疑。
沅薇抬起手,相碰又不敢碰,她出嫁时妆粉都不曾敷得这样厚过。
带这些犹疑望向男人,见他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,忽而扬唇笑了。
“这样好,不仔细看,就看不出是个大美人。”
沅薇长到十九岁,听过的溢美之词怕是能堆成山,却是头一回被男人说得面皮烫了烫。
低下头,不可能看他了。
“好了好了,你们快去快回,夜里山路走不得,千万赶在天黑前回来!”
许湛连声应下,又扶着沅薇上了骡车。
到镇上已是午膳的时辰,沅薇想着他铺子被烧,也不想他太破费,随意拉着他在路边一家馄饨小摊坐下来。
皮多肉少,口味平庸,沅薇吃一口就没什么兴致了,想着花的是旁人的钱,勉强吃了半碗才放下羹匙。
“不合胃口?”
她立刻摇头。
许湛却不信,她在家时,吃得可远不止半碗馄饨。
“待会儿买些肉回去,叫母亲给你做菜。”
沅薇眼睛亮了,点头。
虽然还是不能开口,可和他说话一点不费力,只要点头或者摇头。
许湛吃完碗底最后一只馄饨,忽而定定望向她面前的碗。
沅薇不解,疑心他嫌自己浪费,抿了抿唇,慢吞吞又持起汤匙。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对面男人出声,嗓音低低的,“我没吃饱,想着你若不吃了,可否给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