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奇了怪了,近来怎么寻街的差役这样多?”
走镖的友人又陪他走了趟,一路走一路念叨。
好不容易寻到那座山,刚踏上山道,却又遇到几名巡山的卫兵,看着不像州县衙门的捕快。
“做什么的?”
友人望向他,许湛镇定答:“上山寻亲。”
“哪户人家?”
“……多年不曾走动,要进村才能打听。”
“走走走!闲杂人等不许登山!”
两人就这样被赶了下来。
“我说阿湛,非找不可吗?”
许湛浅淡的薄唇紧抿,“既是这座山没错,我守着,等官兵撤了再登山,你先回去,替我向温先生再告几日假。”
友人就此折返。
他在山脚寻了户人家投宿,又等了三日,巡山的卫兵才终于撤去。
他终于能上山挨家挨户询问,前阵子可有个年轻姑娘来寻亲,是哪户人家。
起初都说没有,遇上个老婆婆,看他合眼缘才好心告诉他:
“你怎么和那些刚走的兵一样,都来打听姑娘?他们早把整座山翻遍了,哪有什么姑娘啊!”
许湛一怔,想到三日前遇到的两名巡山卫兵……他们,竟也是来寻阿沅的吗?
阿沅究竟是什么人,为何会引来如此大动干戈?
折腾小半个月,盘缠快用尽了,却是无功而返。
回家的路上,许湛难免埋怨自己神魂颠倒,为个一面之缘的姑娘抛下母亲、学生、铺子,跑到沅州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大海捞针。
却又禁不住想:难道第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吗?
难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,他与人有缘,却无分……
回岚州的那两日天色阴沉,大团灰蒙蒙的云层堆叠翻滚,终究是在他离家半里之遥时化成暴雨,倾泄而下。
许湛本就没带伞,却也不躲雨,独身走在暴雨如注的街上,指望能淋醒自己似的。
到家时,浅青的衫子都被洇成深色,头发也湿了个透彻。
“呀!阿湛你可算是回来了,怎么淋成这样?还有,你怎么去了这么多日,你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浑身湿透分外狼狈的男人打断她,“我想先擦擦身,换身衣裳。”
魏淑兰上下打量他一番,犹豫片刻,还是点点头,“灶上有热水,我去给你拎来!”
“多谢母亲。”
他回家了,需要一个人静一静,劝自己放弃念想,一如放弃念书为官,脚踏实地做人。
许湛从屋里出来时,已经换上母亲送来的衣裳,感慨一声居然是新的。
头发洗过没能擦干,便干脆披着半湿的发往后院走。
熟悉的饭香,熟悉的桌椅,熟悉的……
“阿沅?”
他疑心是自己执念太重,看错了,揉了揉眼睛用力又看了一回。
居然是真的!他日思夜想遍寻不见的姑娘,竟就这样又出现在自己眼前,坐在自家饭桌旁!
她依旧是那么美,那双琥珀一般的瞳仁望着自己,带着些许困惑。
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你怎么回来的?你没寻见你的沅州亲眷吗?”
“你忘记她不会说话了?”魏淑兰端着两个菜出来,瞥他一眼,“头发也不知擦干梳好,当着丫头的面,像什么样子!”
许湛这才知道母亲为何特意取了身新衣裳,想到自己衣冠不整,一时手忙脚乱起来。
“阿沅既回来了,母亲怎不同我说呢?”
魏淑兰又觑他一眼,“就你那落汤鸡相,我都怕吓着丫头!”
“对,对,也对……”
见儿子高兴得都要傻了,魏淑兰轻叹一口气,“行了,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,我不识字,丫头写的那些东西,我都看不懂!”
许湛吃了这半个月以来最高兴的一顿饭,却是只吃白米不吃菜,吃两口,便看看手边坐着的姑娘,活像拿她下饭似的。
看得魏淑兰又是暗暗摇头,心道男大不中留啊。
可这样的安逸还未支撑片刻,前头铺子忽然就传来一阵骚乱。
许湛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前阵子偶遇的巡山卫兵,望向沅薇。
少女面上闪过慌乱,立刻站起身!
“别急。”
男人收起自己的碗筷,又把坐过的椅子搬回去,这才牵着沅薇的手进了后厨,把人一路拉到后门。
确信无人才道:“你从这里指着跑过去,有一大片林子,平日里没人去,先去躲一躲,等人走了你再回来!”
沅薇点点头,冒雨跑了出去。
等许钦珩再回到前院,铺门口已站满了卫兵,装束与在沅州登山时并无二致,而为首那人……
那是个年纪约莫三十的男人,剑眉星目,浑身气势凛然,左手擘指上嵌着个玄玉扳指,正靠坐一张藤椅上。
“贵客光临,有失远迎,不知有何能效劳?”
那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,分明素昧平生,却天然带着股浓重敌意,甚至说……仇视。
“半个月前,你曾帮扶过一个晕倒在街上的女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长什么样,如今人在何处?”
“那女子以帕覆面,在下顾忌男女有别,只叫母亲近身照料;事后给了她盘缠,送她至沅州寻亲去了。”
那人的玄玉扳指在藤椅扶手上不住摩挲,略显刺耳的声响回荡在屋内。
他身侧显然是个阉人,得了个眼神,又问魏淑兰:“那女子是何相貌?”
魏淑兰瞧着老实巴交的,一看就不会说谎,紧张兮兮看了眼自己儿子,果然只能实话实说:“很俊,那丫头生得很漂亮,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俊的丫头……”
此时搜查的卫兵也已从后院出来,对藤椅上的男人摇摇头。
他站起身,眉目戾色难掩,什么也没说就出了门。
打伞的侍卫慌忙跟上。
直到走出百步远,他才忽然站定,回首打量这个尚算体面的书画铺。
哪怕是这样平庸的日子……他也不配过!
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,许湛生怕他们还没走远,或随时会折返,硬生生熬了一个时辰,才抱着衣裳擎着伞往林子跑
寻人时心乱得厉害,他猜想阿沅就是为了躲这些官兵,才没能才沅州亲眷那里落脚。
那她不会又逃了吧?
“阿沅!他们走了,你可以出来了,阿沅……”
柳暗花明。
他找的人不知从那条河里摘了片硕大碧绿的荷叶当伞,如个贪玩的孩子般覆在头顶,乖乖蹲在一颗茂密大树下。
看见他,眼睛似亮了亮,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