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佑三岁便懵懵懂懂得知，母亲想要一个女儿。
生自己时想要的是女儿，如今怀胎祈求的亦然是。
他的降世，似乎是叫母亲失望的。
于是在母亲临盆前，他对着母亲肚子说：“等妹妹出来，我来照顾妹妹。”
母亲笑着抚自己的脑袋，鲜少见她如此发自肺腑的舒心笑容。
小谨佑的心中便暗暗埋了一颗种。
懂事听话，就能取悦母亲。
对妹妹好，也能取悦母亲。
母亲高兴了，说不定就愿意多抱抱自己。
谨舟弟弟降世的那一日，小小的谨佑亦暗自松一口气。
真好，是弟弟。
是和自己一样的男孩。
只要比弟弟更听话、更懂事，自己依旧是母亲最爱的孩子。
可叫谨佑没想到的是，弟弟轻而易举得了更多亲近母亲的机会。
他不听话不懂事，他只是扯开嗓门乱哭，喝了奶乱吐，便能牵引母亲全副心神。
甚至，夜里还能睡在母亲怀里！
谨佑偶尔听见院里姑姑们闲聊，说的是：“这舟哥儿也真是难伺候，姑娘这几日都没睡好！哪像佑哥儿，自小睡摇床，让乳母看管，一点都不费心的！”
原来，他不曾在母亲怀里安睡。
他听话懂事，得母亲赞许。
却不能睡在母亲怀里。
小小的谨佑降生后堪堪建立的秩序，几近崩塌。
那要怎么办？
难道也要他又哭又闹，然后被母亲厌恶吗？
困惑很快就凝成一团怨气，不是朝母亲，而是朝这坏规矩的弟弟！
凭什么？他又不是妹妹，凭什么得母亲偏爱！
弟弟满周岁时会走路了，又皮又爱哭，看见自己就时常扑过来，乱扯自己的衣裳。
这天小谨佑实在烦了，就轻轻推了他一下！
谁知人是推开了，他这漂亮弟弟一屁股坐到地上哇哇大哭，好像是他把人推倒的一样！
先赶过来的是父亲。
自打母亲怀上弟弟，父亲对自己的关切也少了许多。
父亲的目光在自己与弟弟间转一圈，先去抱起了弟弟。
弟弟圈着父亲的颈子，短小的指头指着自己大哭。
父亲去问乳母们怎么回事，她们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推了下弟弟。
父亲哄了弟弟一阵，便来到自己面前，语重心长：
“你是长兄，今年也四岁了，你弟弟才满周岁，不懂事，你要照顾礼让他，知道吗？”
父亲没有指责。
他说的话，也全在谨佑预料之中，是他早就懂得的道理。
可不知为何，眼眶酸得厉害，眼泪一颗接一颗打下来。
他不想哭的，甚至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哭，可就是怎么都止不住泪。
他不好意思像弟弟那样嚎啕大哭，只是立在父亲面前抹眼泪，觉得好丢脸。
父亲蹙着眉，什么也不说。
直到，母亲赶来。
“你把我儿子怎么了？”母亲俯下身，自己便落入一个香香的柔软的怀抱。
谨佑圈住母亲颈项，都不知为何，忽然就像弟弟那样扯开嗓子哭起来。
“好了好了，谨佑不哭，母亲在呢！”
母亲拍着自己的背，哄了自己好久，最后坐下来，自己都是坐在母亲的腿上，靠在母亲怀里。
父亲走上前，声调因母亲的到来缓和了太多：“他不慎推了谨舟一下，弄得谨舟哭了半晌，我不过是教诲他，叫他明白为人长兄的本分。”
“什么为人长兄的本分？他才四岁！你要我四岁的儿子懂什么本分？”
母亲非但不听，还温柔抚去自己面上的泪水，“你别听你父亲的，你和谨舟都是母亲的孩子，谁有道理母亲就帮谁。”
“谨佑跟母亲说，为何要推弟弟？”
“因为，弟弟，扯我的衣裳……”
母亲又爱怜抚自己的脑袋，“他就是个小皮猴！下回若他还来烦你，你别自己推，直接叫乳母把他抱走，好不好？”
小谨佑点着脑袋，没隔一会儿，眼泪却又下来了。
“还有什么事叫谨佑委屈呀？”
谨佑终于能问出心底的困惑：“母亲，是不是更喜欢弟弟？”
“怎么会呢？”
“那为什么，弟弟跟母亲睡，我却只能自己睡……”
沅薇怔了一下。
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，从不衡量父亲母亲更疼爱谁。
自然也忽视了这个听话懂事，不哭不闹的长子，心里究竟会怎么想。
“谨佑想跟母亲一起睡吗？”
小家伙狠狠点头。
“那好，今日让弟弟睡摇床，谨佑过来陪母亲！”
“真的……可以吗？”
“当然了，往后谨佑想要什么，都要跟母亲说，好不好？”
小谨佑狠狠点头！
夜半。
许钦珩看着横亘自己与妻子之间，熟睡的庞然大物。
这是一个已经四岁的孩子，早过了半人高，不是牙牙学语的婴孩，却还深陷在他妻子怀中。
“你是不是太溺爱他了？”许钦珩没忍住开口，“他是男孩儿，是家中长子，将来是要肩负家族兴衰的。”
沅薇对上男人没由来的恼火，搭孩子后背的手顿了顿。
轻手轻脚，把他送到床里侧。
自己则靠进男人怀里，环住他颈项，“我知道，你小时候吃了很多苦。”
“你为了母亲，不得不肩负起太多太多，本不该落在你肩上的东西。”
“可是谨佑不一样啊，他有你，有我，你如今站得这么高，不就是为了我和孩子能过得更自在些吗？”
许钦珩怔怔圈住怀中人腰肢，手臂却是僵的。
谨佑是两个儿子中更像他的那一个，生得像，性子也像，却活得比他容易太多太多。
他似乎对这么小的儿子，产生了一种隐秘扭曲的……嫉妒？
而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，再一次被怀中妻子察觉。
她没有嫌恶没有指责，而是再一次，稳稳接住了自己。
“我明白了阿沅，”许钦珩回神抱紧怀中人，“我会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的。”
于是这一晚，小谨佑陷在母亲怀里，沅薇后背靠在自家男人胸膛。
三个人睡了安稳的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