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想要见一见叔叔，可是叔叔愿意吗？
孟挽心里一紧。
从移植舱出来时，脚步比进去时沉了许多。
秦湛霆忙问她怎么了。
“爷爷今天又问了叔叔的事。”她说，“他问得很细，问叔叔多高，瘦不瘦，长得像谁，说话什么声音，脾气好不好。
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。我其实也没见过叔叔几次，每次都只匆匆一面。”
秦湛霆想了想，说：“老爷子年轻时候对不起你奶奶和你爸，更对不起这个从小被送走的叔叔。
他问这些，是心里有愧，想弥补，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”
孟挽靠在墙上，垂着眼：“我知道。可叔叔的行踪太飘忽了。
除了打动员剂那天会在医院出现，其余时候根本找不到人。
连主任都说，联系他只能通过一个专门的号码，打过去也不一定接，接了也不一定是本人。”
“他身份特殊。”秦湛霆说，“我之前查过一点，他的档案全部加密，能查到的东西少得可怜。
这次他能来捐骨髓，已经是破例。”
“所以，”孟挽抬起头看他，“你觉得我们应该趁现在，趁他还在，让爷爷见他一面吗？爷爷很想见他。”
秦湛霆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要争取就只能趁现在。
等骨髓捐献结束，他很可能立刻就走，到时候谁都找不到他。
而且，我们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见老爷子，现在还有时间去努力争取。”
孟挽点头。
“虽然爷爷年轻的时候是对不起奶奶和爸爸叔叔，也对不起他自己的家庭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捋清自己的思绪，
“但是爷爷也有那个时代的难题，有他自己的难处。
他也苦熬了一辈子，也向全社会承认了他的过错。
为人父母哪有不惦记自己子女的，想见孩子是正常的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秦湛霆，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：“我来求叔叔吧。”
第二天，孟挽和秦湛霆早早到了医院。
他们知道江颜兰这个时候差不多会来打动员剂。
护士站的护士已经和他们熟了，见他们来指向注射室，笑着说：“张先生刚进去，还没打完。”
孟挽点点头，和秦湛霆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。
孟挽坐不住，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圈。
秦湛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，轻轻按了按：“别紧张。他答应就答应，不答应也尽力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孟挽说，“可我还是紧张。”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，注射室的门开了。
江颜兰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看到孟挽和秦湛霆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，随即温和地笑了笑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好听，低而清，像山涧的水落在石头上。
孟挽连忙走上前，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递过去，讨好地笑着：“叔叔，喝水。”
江颜兰接过去，微微一颔首：“谢谢。”
他没有立刻喝，只是把瓶子握在手里，等着孟挽开口。
孟挽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她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堵在胸口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秦湛霆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。
孟挽深吸一口气，终于开口：“颜兰叔，昨天爷爷跟我打通话，他说……他很想见见你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观察江颜兰的表情。
江颜兰没有露出惊讶或抗拒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他从来没见过你。”孟挽的声音渐渐稳下来，“只能通过我的描述想象你。所以想当面见见你。
叔叔，你可不可以见见他？”
江颜兰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我现在就去看望他。”
孟挽愣了一瞬。
她准备了那么多说辞，想了各种应对他拒绝的可能，甚至想好了如果他犹豫要怎么劝——可他什么都没问，什么都没犹豫，就这么答应了。
“真的？”孟挽脱口而出，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脸上一热，“我是说——叔叔，您愿意现在就去？”
“嗯。”江颜兰说，“现在就去。”
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你带路。”
孟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她连忙转身，脚步轻快地往移植舱方向走，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江颜兰跟在后面。
秦湛霆走在最后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移植舱在住院部最里面，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，再经过两道隔离门。
探视区的入口处有一排电话机，用玻璃隔成一个个小格子。
透过玻璃，可以看到层流床里的病人。
叶兰青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，这时候正半靠在床上，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一小片天。
他瘦了很多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眼窝深陷，皮肤有一种蜡黄的、几乎透明的质感。
但今天他精神似乎比前几天好一些，听到隔离门打开的声音，他慢慢转过头来。
叶兰青第一眼看到的是孟挽，然后是秦湛霆，最后——
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江颜兰从孟挽身后走出来，站在玻璃前。
他微微偏过头，隔着玻璃望着叶兰青。
叶兰青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，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他盯着江颜兰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然后他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，从床上坐起来，想下床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。
他扶着床沿，努力把身体转向玻璃的方向，终于看清楚了江颜兰的脸。
比照片上更鲜活，更好看。
比想象中更真实，更近。
叶兰青看过江修明的照片，看过很多次。
他托人查到的、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——那些照片里的江修明，年轻，英俊，笑容明亮。
可江颜兰站在他面前时，他觉得照片全都不及他。
不光是那张一模一样却更加沉静的面容，更是他身上那种说不出的气质。
像山，像水，像风。
像一辈子远离尘嚣的人。
叶兰青看着看着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他抬起手，隔着玻璃，颤颤巍巍地贴上去。
江颜兰接通了通话。
“爸爸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从话筒里传出来，干净，温和，带着温情。
叶兰青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。
他原以为江颜兰会叫他叶老先生，顶多叫一声“叶先生”，他甚至做好了被叫“叶先生”的准备——毕竟他什么都没做过，连孩子出生都不知道。
可江颜兰叫他“爸爸”。
“孩子——”叶兰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我没有养过你，更没有教过你，你却愿意给我捐骨髓。我对不起你啊。”
他说完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，嘴唇抖得不成样子。
江颜兰在玻璃那边安静地看着他，目光平和而温柔。
“爸爸，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。”
他说，“我与你不联系并不是怪你，而是师父有命，不让我和亲人联系。希望你不要耿耿于怀。”
叶兰青听完这句话，老泪纵横。
他记得。
秦湛霆跟他说过。
那个带走江颜兰的道士，说两个孩子都是短寿的命，要想活得长，只能断亲缘，不要和家人见面。
叶兰青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盯着江颜兰看，拼命地看，像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骨头里。
他看到他微微偏头的角度，看到他垂下眼时睫毛的弧度，看到他说话时习惯性微微上扬的嘴角。
那些细微的动作，像极了江颜。
叶兰青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，攥得他喘不过气。
江颜兰问：“爸爸，你有什么要我为你做的吗，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事，可以向我提。”
叶兰青本来没有任何要求。
他连见这一面都觉得是奢求，哪里还敢提什么要求。
可是江颜兰的声音太好听了，温温润润的——他一时晃了神。
“孩子，你会不会唱戏？”
话一出口，他就后悔了。
太唐突了。一个跟着道士长大的孩子，怎么会唱戏？
可江颜兰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会。”他说，“我会唱戏。您想听什么戏？”
叶兰青愣了一瞬，然后几乎是脱口而出：“《武家坡》会唱吗？如果不会没关系，只要你会唱的，我都想听听。”
他年轻时最喜欢《武家坡》。
或者说，他年轻时最喜欢听江颜唱《武家坡》。
江颜是戏班出身，工青衣，最拿手的就是王宝钏。
那时候他坐在台下，看她穿一身素蓝褶子，头顶一朵银泡，在台上水袖轻扬，唱得满堂皆静。
那些日子过去五十多年了。
江颜兰微微点头：“《武家坡》我会唱。我现在就唱给您听。”
他酝酿了片刻。
玻璃内外的空气都安静下来。
然后他开了腔。
“三姐，千错万错，乃是为夫一人之错，你你你你你你，你就宽恕了罢——”
第一句出来的时候，叶兰青就呆住了。
江颜兰的声音清亮而婉转，戏腔转得圆润流畅，每一个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震颤。
他唱的是薛平贵的词，却唱出了王宝钏的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