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《南市日报》的报道，加上展销会红榜，让南康辣酱最后一天依旧吸引了不少采购人员。
闭馆以前，又有三家单位找到张磊。
一家是南市郊区的钢铁厂食堂。
一家是邻县糖酒公司的采购科。
还有一家，则是经营四家国营饭店的饮食公司。
三家单位都想签一批试销合同。
杨爱军听完他们提出的数量，这次没有像先前一样急着答应。
他先拿出笔记本，认真登记对方的单位、地址、采购数量和联系方式。
随后解释道：“几位同志，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“我们厂目前的订单已经接近生产极限。”
“为了保证已经签订的合同能够按时交货，暂时不能继续接新订单。”
“你们的联系方式我会保存好。”
“等厂里增加生产线、扩大产能以后，我会第一时间去你们单位登门拜访。”
几名采购人员虽然有些失望，却没有因此生气。
南康辣酱连带来的参展产品都卖空了，省副食品公司又一次签下一万瓶。
工厂暂时供不上货，反而证明产品确实受欢迎。
他们分别留下名片和联系地址，约定以后再谈。
站在不远处的孙科长，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。
等采购人员离开，他才走到张磊身边。
“张厂长，刚才那三家单位加起来，首批至少也能订四五千瓶。”
“就这么往外推，你不心疼？”
“当然心疼。”张磊无奈笑道：“那可都是送上门的订单。”
“可咱们厂就两条生产线。”
“每个月的极限产量只有九万瓶，现在已经签下八万六千五百瓶。”
“再把这几家单位的合同签下来，别说机器需要检修，工人恐怕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“真要交不上货，丢的不是一笔订单，而是下窑食品罐头厂的信誉。”
孙科长听完，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能在这个时候忍住，确实不容易。”
“我见过不少小厂，平时没有订单的时候四处求人。”
“一旦碰到机会，恨不得把未来一年的合同全签下来。”
“结果货生产不出来，最后不但赔钱，还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销路全部砸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朝张磊手里的获奖证书看了一眼。
“回到宜县以后，劳烦张厂长把这次展销会的销售情况、现有订单，还有扩充产能的计划全部整理成一份报告。”
“设备需要多少钱，新生产线准备放在哪里，需要增加多少工人，全都写清楚。”
“县里不可能直接白给你们钱。”
“不过你们厂要是真能稳定供应省城，轻工业局可以帮忙联系县信用社，看看能不能办理一笔生产贷款。”
“设备方面，局里也能帮你们联系几家国营食品厂和机械厂。”
“至于最后能不能买到合适的设备，还是得你们自己去谈。”
听到这番话，张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工厂想增加第三条生产线，光靠现有资金显然不够。
如果轻工业局愿意出面协调信用社和设备厂家，扩充产能的难度便会降低很多。
“孙科长，回去以后，我第一时间整理报告。”
“行。”孙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我等着看。”
……
下午五点。
为期五天的食品展销会正式结束。
展馆里响起闭馆铃声。
各家企业开始拆除展位，整理剩下的货物和宣传材料。
下窑食品罐头厂带来的二十四箱辣酱，已经全部销售一空。
返回宜县的时候，车厢里只剩下几个空木箱、两条没用完的横幅以及一些账簿资料。
张磊把“优秀地方食品”证书包进一层报纸，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油布，亲自放在驾驶室里。
那几份刊登南康辣酱报道的《南市日报》，也被易秀娥仔细收好。
当天晚上，几个人依旧住在招待所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他们便把行李搬上卡车，踏上返回宜县的道路。
来省城的时候，车厢里装满辣酱，几个人心里却没有多少底气。
返回的时候，车厢几乎空了。
可他们手里多了一张省级展销会证书，一份省副食品公司的合同，几笔省城单位订单，以及一大摞等待以后联系的采购地址。
这趟省城，算是没有白来。
……
孙科长没有跟着运输公司的卡车同行。
展销会结束以后，他坐着轻工业局安排的车辆，提前半天返回宜县。
回到县城，他第一时间带着《南市日报》和展销会总结材料去了县政府。
宜县县长易欣荣看到报纸上的报道，又得知南康辣酱获得“优秀地方食品”证书，当场便笑了起来。
“这个张磊，果然没让县里失望。”
“一个村办厂，第一次去省城就能拿到证书，还跟省副食品公司谈成合作。”
“这个典型，县里得好好扶持。”
下窑食品罐头厂在省城获奖的消息，也很快通过轻工业局传回秀河公社和下窑村。
等张磊乘坐的卡车进入秀河公社地界，消息早就传遍了附近几个村子。
下午四点多，卡车还没有开到食品厂，工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。
许建军让人扯了一块红布，用白漆写上：
“热烈祝贺南康辣酱荣获优秀地方食品。”
红布横挂在食品厂大门上方，隔着老远便能看见。
厂里的工人提前结束手头的工作，整整齐齐站在门口。
不少村民听到消息，也跑过来看热闹。
“来了！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。
众人同时朝不远处的乡道看去。
伴随着一阵发动机轰鸣，县运输公司的卡车缓缓停在工厂门口。
杨爱军和蓝豹坐在车厢后面。
看到厂门口挂着红布，又看到这么多人等着，两人激动得不停挥手。
卡车刚刚停稳，许建军第一个迎了上去。
“张书记，证书呢？”
“赶紧拿出来，让大家伙看看！”
张磊从驾驶室下来，手里抱着被油布包住的证书。
蓝豹则跳下车，扯着嗓子冲众人喊道：“咱们的南康辣酱上了省城的红榜！”
“还被评成了优秀地方食品！”
话音落下，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。
“真获奖了？”
“咱们村办的厂子，也能在省城拿证书？”
“报纸上都写了，还能有假？”
易秀娥把保存好的《南市日报》拿了出来。
众人立刻围了过去。
识字的人指着报纸上的内容，一字一句念给周围村民听。
听到报纸上夸他们食品厂质量管理严格，几名夜班车间工人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那上面虽然没有他们的名字，可每一瓶被抽去检查的辣酱，都经过他们的手。
这份表扬，同样有他们的一份。
许建军从人群后面抱出一大盘鞭炮，兴冲冲地说道：“张书记，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。”
“等把证书挂起来，咱们就放鞭炮庆祝。”
“让上窑村和秀河村都听听！”
“不急。”张磊摆了摆手，“这盘鞭炮先留着。”
许建军愣了一下，“咋的？”
“拿了省里的证书，这还不值得放一挂鞭炮？”
“当然值得。”张磊笑着说道：“不过省副食品公司的一万瓶订单，咱们还一瓶都没送过去。”
“等十天以后，首批一万瓶辣酱顺利进入省城商店，货款也按照合同到账，再放鞭炮也不迟。”
“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点。”
许建军听完，觉得有道理，只能把鞭炮重新收起来。
“行，那就再等十天。”
“到时候不止放这一盘，我再多买两盘！”
张磊没有继续在厂门口停留。
他让蓝豹把工人重新安排回岗位，随后带着几名管理人员进入会议室。
那张“优秀地方食品”证书，被郑重挂在会议室正前方。
蓝豹站到远处看了看，觉得有些歪，又搬来凳子，重新调整了好几次。
直到证书端端正正，他才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会议室里。
许建军、蓝豹、易秀娥、杨爱军、李建义全部坐了下来。
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色。
张磊站在会议桌前，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挂好的证书。
“这张证书，是咱们全厂工人一起挣回来的。”
“值得高兴，也值得骄傲。”
“不过我先给大家泼一盆冷水。”
屋里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张磊把省副食品公司的合同平铺在桌面上。
“拿奖，不代表省城市场已经是咱们的。”
“展销会上卖得好，也不代表以后摆进商店就一定能卖得好。”
“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，是十天以内，把一万瓶合格的南康辣酱送进省城。”
“只要首批货出了问题，咱们在省城建立起来的名声，马上就会毁掉。”
听到这番话，众人脸上的兴奋逐渐变成认真。
张磊把目光落到蓝豹和李建义身上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先检查两条生产线。”
“该换的零件提前换，该清理的地方彻底清理。”
“不能生产到一半，机器突然坏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李建义点头回道：“我今晚就带人检查。”
“蓝豹负责制定生产安排。”
“省城订单不能耽误，宜县、赵县和南丰县的老客户也不能断货。”
“工人照常轮班，不能为了赶产量无限增加工作时间。”
蓝豹认真说道：“我回车间以后就排。”
张磊又看向易秀娥。
“易会计，把仓库里的辣椒、油、盐糖、玻璃瓶、瓶盖和商标全部清点一遍。”
“按照现有库存，算清楚最多能够生产多少瓶。”
“特别是玻璃瓶。”
“景市玻璃瓶厂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，明天一早就打电话确认。”
“行。”易秀娥把这些要求记进本子。
“杨爱军负责跟省副食品公司保持联系。”
“商店什么时候完成铺货准备，普通版和偏辣版各需要多少，提前问清楚。”
“至于其他留下联系方式的采购单位，先维护关系，不签新合同。”
杨爱军点了点头。
张磊最后看向许建军。
“许队长，厂里和村里的事情还得由你统筹。”
“第三条生产线的扩建报告，这两天咱们一起整理。”
“厂房放在哪里，需要多少钱，需要招多少工人，全得写清楚。”
许建军拍了拍胸口，“没问题。”
安排完所有事情，张磊看向在场的众人，一脸严肃地说道：
“各位，展销会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咱们真正要打的仗，现在才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