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去？”杨爱军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货架，又看向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，脸上满是不解。
“张厂长，那家棉纺厂听说有几千名工人。”
“我要是能跟他们食堂谈下来，一个月少说也能消耗几百瓶辣酱。”
“而且咱们现在正在报纸上，正是南康辣酱名气最大的时候。”
“这时候不去，以后再想跟人家谈，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。”
他说得确实有道理。
刚才他也只是准备明天过去看看，并没有说一定能把合同签下来。
况且棉纺厂距离展馆不远，来回用不了多少时间。
要是换成展销会刚开始的时候，张磊肯定会同意。
可是现在，工厂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。
张磊知道杨爱军有些不死心，于是扭头看向易秀娥。
“易会计，把咱们现在所有订单重新算一遍。”
“特别是今天刚谈下来的这几笔，全都加进去。”
易秀娥点点头，翻开账簿，拿起铅笔开始计算。
这些数字她平时一直记在心里，因此根本没有耗费多少时间。
“宜县、赵县和南丰县的长期订单，加起来是每月七万两千瓶。”
“省副食品公司的合同，首月一万瓶。”
“今天谈下来的两家国营饭店，一家一千瓶，一共两千瓶。”
“城东机械厂食堂试购五百瓶。”
“外县那家供销社两千瓶。”
说到这里，易秀娥停下铅笔，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。
“所有订单加在一起，是八万六千五百瓶。”
听到这个数字，杨爱军脸上的激动稍微淡了一些。
张磊看着他问道：“杨老哥，咱们工厂现在一个月最多能生产多少瓶辣酱？”
“九万瓶。”杨爱军下意识回道。
张磊继续问道：“那你再算算，九万减去八万六千五百，还剩下多少？”
杨爱军算了一下，回道：“三千五百瓶。”
“听起来是不是还有不少余量？”张磊继续问道。
杨爱军犹豫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三千五百瓶虽然不算多，却也不算少。
真能跟省城棉纺厂谈成合作，应该也供得上。
张磊看出了他的想法，伸手拿过易秀娥面前的纸，在九万这个数字旁边重重画了一道。
“九万瓶，只是两条生产线三十天不停工，一天生产三千瓶的理论产量。”
“可机器是铁打的，人却不是。”
“咱们工厂总不能一天都不停下来检修机器。”
“工人家里有事、生病请假，也得安排人顶上。”
“还有玻璃瓶运到厂里会破，成品辣酱送出去也会损耗。”
“仓库里还必须留一些库存，防着哪个地方临时补货。”
“真把九万瓶全部安排出去，连一瓶余量都不留，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，咱们就交不上货。”
蓝豹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。
他是车间主任，比在场几个人都清楚机器的情况。
两条生产线每天从早转到晚，看着确实能生产三千瓶辣酱。
可传送带需要校正，灌装口需要清洗，就连锅灶和搅拌设备也要定期停下来检修。
这些时间全都算进去，每月真正能够稳定生产的数量，肯定达不到九万瓶。
更何况工人不可能一天都不休息。
“张书记说得对。”蓝豹主动开口道：“第一条生产线用了这么久，有几处零件已经开始磨损。”
“厂里的技术员李建义先前就跟我说过，等这批订单完成，得停机半天进行检修。”
“要是一直不停下来，等机器真坏了，耽误的就不只是半天了。”
杨爱军听到这里，终于意识到问题。
可还没等他开口，张磊又指向省副食品公司的那笔订单。
“况且这一万瓶只是首月试销。”
“按照咱们跟梁科长谈好的合作方案，第二个月就会提高到两万瓶。”
“到时候所有订单加起来，不是八万六千五百瓶，而是九万六千五百瓶。”
“就算两条生产线一个月一天不停，也差六千五百瓶。”
“咱们拿什么交货？”
听到九万六千五百这个数字，杨爱军彻底冷静下来。
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趁着展销会的热度多谈几家客户，却忘了食品厂能不能把货生产出来。
要是真把棉纺厂几千名工人的食堂也谈下来，工厂每个月的缺口只会更大。
张磊把铅笔放回桌上，认真说道：“杨老哥，你这几个月跑了三个县，给工厂拉回来这么多订单，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。”
“可业务员不是只管把订单往回拉。”
“厂里能不能生产、货款什么时候到账、运输能不能跟上，这些都得考虑。”
“你拉回来十万瓶订单，最后只能交出去八万瓶，剩下两万瓶的客户会怎么想？”
“人家不会觉得咱们生意好，只会觉得咱们下窑食品罐头厂没有信用。”
“签下十万瓶的合同不算本事。”
“按时交出十万瓶合格产品，才是真本事。”
杨爱军脸上露出几分惭愧，“张厂长，这次是我考虑得不周到。”
“我只想着趁机会多拉几笔订单，没想过厂里能不能生产出来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记录的几个客户地址，随后主动说道：“棉纺厂我不去了。”
“剩下那些留下地址的采购，我也只跟他们保持联系，不急着签合同。”
“在工厂扩充产能以前，我先把省副食品公司、两家饭店、机械厂食堂和外县供销社这几条渠道维护好。”
“等这些客户的货全部供稳了，再考虑开拓新的地方。”
张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，“你能想明白就好。”
“订单以后还有机会谈，信誉坏了可没那么容易补回来。”
一旁的易秀娥把刚算好的那张纸撕下来，夹进账簿。
“我回去以后，把每一笔订单的交货日期全部排出来。”
“哪些货先送，哪些货后送，提前跟车间和仓库对清楚。”
蓝豹也跟着说道：“等咱们回厂，我就找李建义检查两条生产线。”
“省城第一批一万瓶辣酱生产以前，先把该换的零件全换掉。”
几个人三言两语，很快便把接下来的事情确定下来。
此时展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
其他展位的工作人员陆续开始收拾货物。
下窑食品罐头厂的货架虽然空了，柜台后面却还放着二十四瓶没有出售的辣酱。
这是张磊在开馆第一天便让蓝豹单独留下的展示样品。
普通版和偏辣版各十二瓶。
它们分别来自不同的生产批次，原本是为了防止展销会多次抽检，所以一直放在柜台后面的小木箱里，从来没有摆出来销售。
蓝豹清点完以后，看向张磊问道：“张书记，明天还有最后一天。”
“这二十四瓶要不要拿出来卖？”
“外面那些顾客今天没买到，要是明天再过来，肯定抢着要。”
“不卖。”张磊摇了摇头，“货架全空着不好看。”
“明天把这二十四瓶摆出来，只展示，不出售。”
“咱们还得接待采购人员。”
“总不能有人过来谈合作，桌上却连一瓶南康辣酱都看不到。”
“那人家要是非得买呢？”蓝豹问道。
“那就告诉他们，首批南康辣酱很快会进入省城国营副食商店。”
“让他们再等十天。”
蓝豹有些不舍，却还是答应下来。
二十四瓶辣酱现在虽然卖不出去，却能让第二天的展位不至于空空荡荡。
从长远来看，确实比换成十几块钱更重要。